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策划:张佑军 | 文字:曹旭峰
图 早年的冯佳丹与她的剪纸长卷
剪刀下的血脉
辽东半岛的雪,武钢高炉的火,绍兴老街的雨——冯佳丹的人生,仿佛被一把剪刀裁成了三幅截然不同却又血脉相连的画卷。1957年2月18日,冯月姣(后改名冯佳丹)出生在辽东半岛一个满汉结合的家庭。襁褓之中,爷爷抱着她登上南下的列车,奔赴武汉钢铁建设的洪流。父亲是武钢第一批元老,从鞍钢到武钢,从武钢到大冶铁矿,哪里需要钢铁,哪里就有他的足迹。
展开剩余90%图 童年时期的冯佳丹与家人的合影
幼年的冯佳丹,床边挂满了父亲的画。那个没有电视、没有音乐的年代,父亲用口琴、画笔和捞鱼种菜的双手,在孩子们心里种下了艺术的种子。每逢春节,母亲用染衣服的染料将《参考消息》染红,剪出小花小朵、小蝴蝶小燕子,贴在窗上。那些简陋却温暖的窗花,是冯佳丹对剪纸最初的记忆。
父亲将她的名字从“月姣”改为“冯佳丹”,寓意“佳之美好,丹之红艳”。这个改名,像一次命运的剪裁——把旧的名字折叠,裁出新的期许。
矿山里的金凤凰
1975年,冯佳丹下乡接受再教育,次年进厂当广播员。但她天性喜静,心不静则剪不出好作品。父亲理解她,带她去了劳资科。于是,她成了一名山脚下设备仓库的保管员,九个库房,独自一人。那是她创作的黄金年代。
图 冯佳丹依据父亲的照片剪出的父亲肖像
在仓库的寂静里,她剪出了《工人之歌》《深深的矿井》《矿石源》,剪出了矿山人的生活百态。《工地假日》里,年轻人在午休时敲着汽水桶又唱又跳,那是她1977年在工地修路时亲历的场景。十年后,这幅作品在英国专家面前展开时,一位女专家流下了眼泪,用五十英镑买走了它——那时冯佳丹一个月工资才二十四元。
图 冯佳丹常为工人们的婚庆喜事剪制剪纸作品
1987年,北京冶金报第四版整版报道了她和她的作品。同年,她被公派去宁波地委党校学习南方刻纸技术,又赴新疆考察民族风俗。北方的剪,南方的刻,在她手中熔为一炉。1990年,湖北黄石电视台为她拍摄专题片《山窝里飞出金凤凰》。那年春节,她受邀登上黄石市春节文艺晚会的舞台,现场表演剪纸。
纸间的温度
1993年,上海第一届东亚运动会,冯佳丹的四十二幅作品代表湖北武钢参展,主办方为她设置了个人展位。瑞士夫妇买下她剪的绍兴风景,夫人看着她现场剪纸,惊叹于剪刀如何能剪出画来。
1995年3月,应国家知识产权局专利局邀请,冯佳丹在北京友好宾馆向德国剪纸研究专家扬森先生,讲述中国民间剪纸艺术的由来,讲述她如何用传统剪纸表现工人生活。他们说她让他们感动——“民间剪纸艺术只用在喜庆上,用来表现矿山工人生活的作品,从未见过。”
同年,她顺道去中国美术馆看望友人。随手带的三幅作品——《挤牛奶》《富》《老鼠嫁女》——被美术馆领导看中。那些作品是她发高烧时,在医院等皮试结果时随手剪的,想妈妈了,想家了,就把思念剪进了纸里。馆长说:“我们要的不是你的刀工,要的是你构思的理念和你胆大突破的创新。”三幅作品被中国美术馆收藏,开创了剪纸入藏国家最高艺术殿堂的先河。
1997年,香港回归祖国。那一年是牛年,新中国成立那年也是牛年。冯佳丹用时一年多,创作了八十公分宽、十三米长的剪纸长卷《百牛奋蹄庆回归》。一百头牛,取“百”的圆满之意;奋蹄,是奋进的劲头。百头百年,寓意祖国通过百年的不懈努力,终于让香港回到祖国怀抱。
图 2007年,冯佳丹重新剪制《百牛奋蹄庆回归》并加入万里长城元素
十年后,在香港回归十周年之际,她重剪这幅长卷,加上了万里长城。“万里长城”是国家与故土的象征,代表着坚实的家国根基。香江归故土,与祖国同频奋进——这是她藏在纸间的团圆光。
绍兴,第二故乡
2007年初,冯佳丹独自一人,带着剪刀和红纸,从湖北黄石坐长途汽车来到绍兴。
那一年,她五十岁。母亲在她三十一岁时离世,父亲另组家庭,丈夫在她四十岁那年留下纸条搬走,儿子刚刚结婚成家。命运像一把剪刀,把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牵绊一一剪断,只剩下她一个人,和手中的剪刀。
鲁迅故里景区给了她一个机会:免费试营业四个月,年租金六千元。店在最偏僻的角落,小桥边,要穿过一条小巷才能到达。店里只有一张小桌子,一张从废品站花二十元买来的折叠钢丝床,一张别人扔出来的旧桌子。
有人送来了壁柜,有人送来了柜台。一位叫陈丽丽的女士路过,看见她地上堆着白菜叶,问是不是养了兔子,得知那是她自己吃的,当场流泪,硬塞给她一千元。一位陌生的老板塞给她一个鼓鼓的信封,里面是三千元,她以为是情书差点扔进河里。福建来的老板又给了两千。她用这些钱买了小相框,买了红纸,把店开起来了。
她满含热泪,感谢大文豪鲁迅的故乡收留了她。以报恩之心,她为绍兴创作了近一百幅作品。第一幅是《鲁迅故里全景图》。
纸上的世界
2010年,绍兴建城两千五百年。冯佳丹骑着自行车,顶着烈日,四处拍照找素材,创作了十六米长卷《绍兴水城》。那年夏天,第六届世界合唱比赛在绍兴举行,各国的歌唱家们利用午休时间,找到她的小店,在长卷上签名留念。
图 2010年,冯佳丹创作完成长达十六米的剪纸长卷《绍兴水城》
德国主席冈茨·铁驰在她另一幅二十二米的《上海世博馆》作品上签名时,一下子跪了下去——他说,唯有跪下去,才能表达对作者的尊敬。
2017年,她带着十米长卷剪纸《清明上河图》参加菲律宾画展,被当地钢铁老板收藏。展厅里,菲律宾国家拳王帕奎奥来到现场与她合影,各国艺术家围在她的作品前,久久不愿离去。离别时,当地人为她戴上亲手摘的香花,两国的温柔,系在同一场相逢里。
图 绍兴电视台《师爷说新闻(二)》栏目采访冯佳丹
2018年,她受邀到上海耀中耀华国际学校,教来自世界各国的小学生剪纸。看着满教室的孩子举着红艳艳的剪纸,她忽然想起蒲公英——此刻他们攥着的哪里是剪纸,是裹着中国温度的种子。将来,这些种子会随着他们,撒遍世界的角落。
虫儿都有家
有一幅作品,叫《虫儿都有家》。那是冯佳丹渴望有一个家时剪的。每到傍晚,看见人们急匆匆往家赶,她就由衷地想念家,想念那个曾经温暖的家。一位在中国葛洲坝工作的美国工程师,在这幅作品前久久伫立,用流利的中文说:“我想哭。”
图 冯佳丹剪纸作品《虫儿都有家》
冯佳丹说:“我已经哭过了。”艺术不管语言和国籍,它只带来一个共通的答案:家,是世间最朴素的温柔。哪怕只是剪纸里的方寸小巢,也能兜住所有人的乡愁。这幅作品,被那位美国工程师收藏了。
图 海外艺术家在冯佳丹的剪纸长卷上签名并留下美好祝福
2023年5月,冯佳丹从绍兴回到武汉。她在绍兴鲁迅故里住了十七年。每天上门板下门板,听乌篷船的橹声裹着黄酒香飘进来。剪刀走得勤,指头磨出厚厚的茧。可闲下来时,她总想起武汉长江大桥的雄伟——那是故乡的模样。她把在绍兴剪好的《武汉长江大桥》带回了武汉。原来不管剪刀走了多远,最熟的那道纹,从来都是家的模样。
国粹的温度
从矿山到绍兴,从湖北到世界,冯佳丹的剪刀走过半个世纪。她的作品被中国美术馆收藏,被英国专家买走,被德国主席跪赏。她教过国际学校的学生,也教过乡村书馆的孩子。她的长卷铺开,是矿山工人的生活,是绍兴水乡的风景,是香港回归的百年期盼,是妈祖庇佑的两岸情深。
图 2012年,冯佳丹在深圳地王大厦参加拍卖会,三幅剪纸作品成功拍出
但她最珍视的,或许是在上海教小学生剪纸的那个下午。孩子们把“春”字剪得歪歪扭扭,却偏要在旁边添只圆耳朵的小兽;沾了满手糨糊,还举着作品追着同伴炫耀。黑头发棕头发挤在一起,红纸片在手里晃成一片暖云。
图 瑞典朋友买下佳丹剪纸作品《运河酒乡》
那一刻,她想起父亲当年吹口琴、画画、捞鱼种菜的样子。艺术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,它就在烟火人间里,在一剪一刀的起落间,在每一个渴望美、渴望温暖的瞬间。向国粹致敬——致敬的不仅是这门古老的手艺,更是那些用手艺温暖世界的人。
冯佳丹剪纸作品(部分)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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